周窈音从梦中惊醒, 房内静悄悄的，眼前只有一线朦胧的灰色。
身体很沉重，像套了一件湿透的珊瑚绒睡衣, 她僵直地躺了四五分钟, 伴随梦境内容逐渐淡化、忘却，四肢也跟着恢复知觉。
9点半了，眼皮上仿佛糊了一层胶水，她艰难睁开眼, 撑着手肘坐起来。
这一觉怎么睡得这么累？像被鬼压床了一样……
睡裙裙摆睡得快缩到腰间, 她随意往下拽了点, 揉了揉脸蛋下床。
又是阴雨绵绵的一天, 潮湿的微风掠过白色纱帘, 留下一阵颤抖的喘息。
她记得去年海城秋末的雨季持续了将近一个月，按照这个趋势今年估计也大差不差。
雨水多的日子, 人的心脏也好似也要被淋得生锈, 周窈音的思维有些迟钝，趿着棉拖打算去接杯水喝。
冷水再兑热水, 氤氲的水汽熏热脸颊，她的大脑忽然“啪嗒”一下，连忙按停饮水机。
不对啊……她记得昨天睡觉之前倒的热水，太烫了没有喝完, 所以才搁在茶几上的……
周窈音端详着手中的玻璃杯, 此刻里面已经装了水, 她一时间不记得刚拿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。
空的吗？还是有昨晚剩下的水？
像考试完后对答案, 她怎么也想不起当时卷面上填的是A还是B。
算了……周窈音把杯子里的水倒掉，重新接了一杯一饮而尽。
时间不早了，周窈音准备洗漱完再做早餐。昨晚吃的青菜面, 今天可以蒸个玉米或者红薯？
她对着镜子边刷牙边纠结，低头吐泡沫时蓦地瞧见领口里有个什么东西。
周窈音吓得一个激灵，掀开衣领后才看清不是虫子，而是一枚红色的痕迹。
在心脏位置，一枚淡红色的，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痕迹，看上去莫名暧昧。
周窈音蹙着眉，她睡觉没有穿内衣的习惯，不知道是不是蹭到床单痒然后被自己抓的……
她的食指轻轻触了一下那里，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，里面的心脏正缓缓跳动。
怪怪的……周窈音没多想，整理好衣服进厨房做早餐。
半小时后，她端着盘子出来，坐在餐桌上边吃边看消息。
7点15分，【S:还没有起床吗。】
谁会在周末这个时间起床？！
后面还跟着一个从她那里盗过去的表情包，有种很生硬的，强行装出来的活泼。
周窈音咬了一口玉米，回他:【刚做完早餐，现在准备欣赏你的小作文。】
昨晚她只看了第一段来着，现在大致扫过去，没有情感表达，都是理性分析，只在最后结尾阴阳怪气说了一句“见重要的人不会选择在公园。”。
“只是一些建议。”他发过来语音，意味不明补充。
周窈音是出去玩老老实实等安排的那类人，只要对方决定好她去哪都无所谓，于是打字:【我都可以。】
【S:你后悔了吗？】
……她有点无语，按住语音键:“后悔的话还会和你说这些？你决定就好了，我还要想送你什么生日礼物呢。”
等了会，他没有回复，不知道是生闷气去了还是干嘛。
想起胸口的那道红痕，周窈音进卧室把床上三件套拆下来，丢进洗衣机里。
她望向外面水汽弥蒙的天，不禁发愁，这得晾多久才能干……
正想着事情，门铃突然响了。
这个时间点谁会来？周窈音快步走到房门前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，面料柔软贴身，身材勾勒得很完美，脚下也是同色的棉拖，看起来刚洗完澡的样子，头发半干未干的。
周窈音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右手，其实他的屁股挺翘的，手感也……
她赶紧打住。
“你又有什么事？”隔着房门，她没好气地问道。
斯祁后退半步，抬起手臂好让她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:“送给你的。”
片刻后，房门打开，探出一颗脑袋。
“你到底想干嘛？”周窈音垂睫，掠过他手里的果篮，和一盆多肉，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人为制造的循环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她拉下脸，担心再不拒绝就没完没了了。
斯祁眼神黯了黯，突然想到了什么，问道:“是担心家里没地方放吗？”
……？？？周窈音怀疑他在讽刺自己，扯唇冷笑:“我们两家的户型是一样的。”
“这样吗……我不太记得了。”斯祁顺理成章推开房门，大步走进去，“是呢，的确是一样的。”
周窈音瞳孔震荡，眼睁睁看着他旁若无人进门，放下东西，然后才从震惊里回过神:“你以为这是你家吗？！”
“不是，这是你家。”
她简直怒不可遏:“那你进来干嘛？！”
“把东西提进来。”男人盯着她恼怒的脸，敛眸解释，“我向你道歉，所以重新买了果篮和植物。”
周窈音感觉自己在和机器人交流，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最后认命:“我知道了，你可以回去了？”
斯祁当作没听见，转身把房门关上，十分自来熟地推了两下旁边的浴室门，惊讶道:“你的门怎么嘎吱嘎吱地响？”
……他不会觉得他演得很真实吧？
周窈音皮笑肉不笑回复:“欠修理。”
“没事，我帮你修一下。”
“……”她颅内的血液急速翻涌，眼前竟然有些眩晕，等呼吸好不容易平复，看见他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自己的工具箱，真的开始修起门锁。
斯祁今早特意拆了家里的门试过一次，根据记忆中的流程拆下螺丝钉，见她满脸认真地望向自己，很友好地让对方也参与进来:“梅花改刀有吗？”
周窈音瞪的眼睛疼，长吁一口气把工具刀找出来递给他，不忘讥讽:“你还真是闲啊。”
他低下身体伸手来接，带来一阵熟悉的香气，周窈音愣了下，目光落在浴室壁龛摆着的沐浴露上面——
同款吗？
“很好闻……对吧。”他抬起眸子，语意不明地笑了笑。
“你——”
“这个垫片的问题。”
闻言，周窈音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，凑近果真看到一片错位的垫片。
同样的馨香萦绕在这块区域，斯祁眯了眯眸子，有些迷惘，用同一瓶沐浴露也算有过亲密行为吧？
想到这里，触电般的感觉自尾椎骨蔓延而上，他凝了凝神，继续忙碌。
“你是怎么把这里拆开来的？”周窈音指着锁体，既然有现成的师傅便想偷学一手，这种技能以后独居生活极大可能需要用到，换灯泡也是她从网上的教程学的。
“这样。”斯祁在她面前重新演示了一遍，故意漏掉关键步骤。
周窈音懵懵懂懂好像看明白了，见两人的身体紧挨着，忙往旁边挪，不太自然地开口:“剩下的我自己弄吧，你应该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，就不打扰了。”
男人手里拿着螺丝刀，面不改色回答:“我没有事情要做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两人重复拿东西接东西的动作，来来回回，周窈音眼皮打架，直到被洗衣机“滴-滴-滴”的声音弄醒。
“最近的天气洗被单大约不会干。”斯祁垂眸看向她，“怎么不等晴天？”
“有点刮皮肤，就拿去洗了。”
原来是这样，他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呢。
“我那有烘干机，你可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周窈音直截了当拒绝，哪有把床上用品送到别人家去的。
斯祁淡淡一笑，没有坚持:“修好了，有问题的话可以来隔壁找我。”
……怎么跟包揽售后服务一样。
周窈音不置可否，堆上笑容送客，和他打交道是件非常费精力的事情，她死也不可能主动上门。
没有什么想做，她和往常一样下午睡觉，五点钟左右的时候接到了主播的电话，半梦半醒之间和他聊天，期间没忍住又睡了过去，然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。
“有人敲门吗？”
“你还没挂电话啊。”周窈音揉揉眼睛，边下床边回答，“可能又是我那个邻居。”
“邻居？”
“嗯，一个奇奇怪怪的男人。”她还想再吐槽两句，门外的人说话了。
“您好，有您的包裹，麻烦签收一下。”
不是他……周窈音打开房门，外面的确站着一个快递小哥。
“您好周女士，这里有您的快递。”
她瞥了眼对方手里的纸箱，下意识问道:“是谁送的？”
“这个我也不清楚，是今天下午让派这个件的。”
周窈音按流程签收，回家后仔细看了看，竟然没有寄件人的信息，“见鬼了，是谁寄给我的？”
应该也不是薄月桥，上次他寄的包裹有署名，那还能是谁呢？
“也许是亲人送的吧，不打开看看吗？”
周窈音听出他语气里莫名的兴奋，有些想笑:“你看起来怎么比我还激动？”
“有些好奇。”
她只当是这男人的八卦心理犯了，顺手捡起茶几上的钥匙，把盒子上的透明胶带划开。
一个杯子。
她本能看向茶几上自己喝水的玻璃杯。
一模一样的。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很奇怪，一个玻璃杯。”周窈音把两个杯子并列放在一起，连杯身的划痕都如出一辙，“和我平时用的一模一样。”
毛骨悚然的感觉遍布全身，周窈音看着茶几上的两个水杯，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个才是她的。
“两个……”男人语调放得很慢，一字一顿道，“是成双成对的意思。”
他昨晚用过她喝水的玻璃杯，现在把他的送回去。
成双成对，不是吗？